虫洞贴着手臂打开时,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---腊月廿七,入夜。
我站在三线小城的旧街口,路灯照出一圈昏黄的晕,远处有人在收摊,
铁闸门拉下来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涩。空气里还有白天没散尽的年味——谁家阳台上挂了腊肠,
风一吹,油香混着冷意往鼻子里钻。三天后就是那个日期。
那个我在那本旧书里读到过无数遍的日期。书是从旧书店角落里翻出来的,
压在积灰的最底层,书脊已经开裂。我抽出来的时候,听见细微的撕裂声,像某种警告。
封面印着一个紫黑色的虫洞,那些文字详细记载着外星人如何入侵地球,
如何在三天内让人类灭绝。我当时只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故事。直到我翻开第一页,
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已经站在了这条街上。三天后,虫洞将在全球十个坐标同时开启。
卢湖、平东、成清、天吉……国内四个,国外十个。按照书里的记录,
人类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被肃清,紫黑色的外壳铺满每一个城市的街道。但我来了。这三天里,
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。一开始没人信我。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,张口就是外星人要来了,
换谁都不会信。最初的12个小时,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到处打电话报警求助。最后,
好像是穿书定律,遇到金手指——LC——他自称认识军方的什么人,
把我带到了当地的驻军办公室。我把那本书,跟整理的资料摊在他们面前。一字一句,
把内容复述了三遍。外星人的模样:紫黑色光滑的甲壳,下半身像反关节的昆虫,
上半身可以伪装成人类。身高一米九到三米。武器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,镰刀状,
能切开任何已知材料。弱点:怕高温,怕低温。75度以上,-70度以下,
他们的甲壳会像冻裂的玻璃一样碎开。绝对零度的话,必死无疑。还有科技。
出来:光子轰炸机的原理草图、绝对零度温变弹的临界参数、能识别外星人伪装的热谱算法。
他们半信半疑。但总是需要科技发展的,那些我报出来的数据被送到实验室验证,
验证通过后,军方总算开始行动,生产线开始满负荷运转。每一条主干道上筑起了温变墙,
每一座楼顶架好了我没见过的天线阵。
甚至满负荷到随意可见的军民鱼水一家亲——那些穿迷彩的年轻人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时,
大妈端着热饺子硬往他们手里塞,大爷把自己的电暖器搬到执勤岗亭。在建设出来的喜悦后,
他们问我“姑娘,它们真的会来吗?”我没回答,还剩整整1天,好平静,我也开始怀疑了。
——夜色太静,静得像所有灾难片里暴风雨前的五分钟。突然,我的右边手臂一凉。不是风。
是某种光滑、坚硬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,贴着寒毛划过,像是蜘蛛感应一样,
鸡皮疙瘩全身立了起来。我向右转头——一个四米高的蓝紫色镜面波纹,
从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,就贴在我的右手手臂旁。虫洞?但坐标不对。
书中没有记载这个地方会有。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,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。没有思考,
没有回头,我几乎是滚着往前扑了出去,膝盖磕在地上,手掌擦破皮,
剧痛传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跑。身后传来一种声音——不是嘶吼,不是机械,
是空气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均匀切开,像裁纸刀划过年鉴。我回头。一颗子弹。不对,
不是子弹。是水滴,海洋之泪那么大,透明的,折射着路灯和紫光,
匀速穿过我三秒前站着的位置。它穿过路灯杆。杆子没断,但上面出现了一个光滑的圆洞。
它穿过废弃的报刊亭。玻璃完好,但正中央嵌着那个透明的、仍在缓慢旋转的孔洞。
然后一只手臂从虫洞里探出来。螳螂镰刀。紫黑色。外壳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种湿润的光,
像深海甲虫的鞘翅。它往前挥了一下。我没看它挥中了什么,
我只知道如果我没有连滚带爬地离开那三秒,我的身体现在就是那个报刊亭。“快打110!
!”我抓住一个路人,嗓子劈了,“他们来了!!他们来了!!
”街对面就是两个执勤的武警。我扑过去,语无伦次:“冻住!放火!
对着那个门——用温变弹!低温!高温!随便什么都行——”一个兵哥哥看了我一眼,
转头对战友喊了句什么,两个人端着灭火器冲了上去。然后有人往火里泼水。“火灭了!
火灭了!”有人在喊。紫光没有减弱。远处传来尖叫声。不是一两个人的尖叫,
是整条街同时爆发的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恐惧。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超市里冲出来,
孩子手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,她踩过去,连滚带爬。我看见一个老头摔倒在路边,
挣扎着想爬起来,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,裤子膝盖处洇出一片湿痕。
我看见人群像受惊的蚁群,朝四面八方逃散,彼此推搡、踩踏,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。他站在街对面,西装革履,像是刚从写字楼里出来。
他的脸是人类的脸,三十多岁,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但他站着没动。
所有人都往这边跑,只有他站着没动,面朝着虫洞的方向。他的腿——我看见了。反关节,
像昆虫弓起脊背。细长的、紫黑色的、不属于人类的腿。他转过头,朝我看了一眼。
那张人类的脸在那一瞬间裂开了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裂开,像碎瓷片一样剥落,
露出底下的复眼。那对复眼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他朝我走过来。不,不是走。像滑,
又有声音的滑。像水面上漂行的虫。我抓住身边离我最近的人——后来才知道他叫小陈,
银行职员,加班刚出来——拖着他往巷子里跑。“去那栋楼!
”我指着远处三十七层的银行大厦,“楼顶有银行安全屋,楼下也有!”可快过年了,
银行已经放假,玻璃门贴着封条。透过封条边缘的缝隙,我看见大厅里有两个人。不对。
两个紫黑色的影子。其中一个侧过身,我看见他腰间垂着一截鞘翅,半透明,边缘闪着蓝光。
他正在“用餐”——地上躺着一个人,穿保安制服,一动不动。那个外星人蹲着,
镰刀状的手臂插在那人的胸腔里,缓慢地搅动,像在掏什么东西。我转身冲进右边的通道,
备用电梯,货运专用。电梯门开着。一个穿银行制服的女人站在里面,手指按在开门键上,
脸白得像纸。“去哪?”她问。我没回答。拼命按关门键。电梯门缓缓合拢的间隙里,
我听见脚步声。哒。哒。哒。高跟鞋。敲在大理石地板上,清脆,均匀,不慌不忙。
像在散步。像在确认猎物没有逃出狩猎场。“37楼。”我对小陈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
“37楼有吃的吗?只要熬过这几个小时,武器到了我们就活了。”银行女人按了负3楼,
回头看我:“37楼只有办公区,没有储备。紧急情况下也不会有人服务。我先去地下,
你们想好再去37楼。”她顿了顿,电梯已经降到负3,门打开了。
“你确定那个人没按电梯?”她看着我,瞳孔收缩,“如果他按了,他现在就在1楼等你们。
”我没动。电梯门外,负3层的停车场安静得像坟墓。然后我听见了。哒。哒。哒。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混在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里。不止一个。至少有……三个?四个?
我抓住小陈的手腕,冲出电梯。安全屋在负3层最深处,防火门涂成不显眼的灰色,
旁边堆着清洁工具。我扑过去推门,门开了,我们三个人连滚带爬挤进去,反手把门撞上。
很小。比我想象中小得多。两个房间,一间码着矿泉水,一间堆着军用口粮,
墙角堆着几箱杂物——保洁用的洁厕灵,食堂用的醋,可乐,饮料,成箱成箱,
还没来得及搬走。这就是他们准备的“安全屋”?我气得想笑银行高层呢?政府官员呢?
这种级别的避难设施,想挡住谁?我没来得及想。门像纸一样从中间划开了。三把镰刀。
三张人类的脸。走在最前面那个甚至穿着高跟鞋——细跟,红色漆皮,
和紫黑色的反关节小腿接在一起,荒诞得像时装杂志的噩梦改图。“这就是你们的安全屋?
”他开口。中文。标准,清晰,甚至带着一点本地口音。他把镰刀收回去,手臂又变回手臂。
他笑了,人类的那种笑,露出整齐的牙齿。“有点小。”第二个外星人已经走进来了。
他没说话,眼睛扫过我们七个人——我和小陈,银行女人,还有四个我不认识的面孔,
大概是先躲进来的市民。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像狼扫视羊圈,
确认哪一只最肥。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箱洁厕灵上。书里写的什么来着?高温,低温。
洁厕灵是酸性的,醋也是酸性的,酸性物质对甲壳类生物——没时间想了。
我抓起一瓶洁厕灵,拧开盖子,朝离我最近的那个外星人脸上泼过去。
蓝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他后退了半步,表情没变。但液体落在他胸口的一瞬间,
甲壳上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沫,滋滋作响,像滚油泼在冰块上。“有用!”小陈喊了一声,
抓起一瓶醋,学着我泼过去。银行女人也动了。七个人里有三四个反应过来,
抓起手边的洁厕灵和醋,对着门口三个影子猛泼。醋和洁厕灵的气味混在一起,
刺鼻得让人想吐,但没有人停手。白雾弥漫整个房间。然后他们的脸变了。
人类面孔像碎瓷一样剥落,露出底下的紫黑色甲壳。他们的躯干在膨胀——不是变大,
是展开。鞘翅从肩胛骨处撑破伪装,翼展两米,边缘锋利如刀。
最前面那个外星人的头撞上了天花板,发出沉闷的咚。他低头,复眼扫过自己胸口。
甲壳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像陶器烧坏了釉面。裂纹边缘渗出蓝色的液体,顺着外壳往下淌。
他流血了。“他们流血了!”小陈在喊,“有用!真的有用!再拿——”他往那堆杂物房跑,
里面有更多的醋跟洁厕灵,至少还有两箱。门从里面锁上了。隔着门板,
一个中年男声传出来:“别怪我们不开门,生死面前自己最大,都怪你们,杀又杀不死,
还把他们惹生气了。”另一个声音附和:“剩下的东西给我们用吧,你们打好头阵,
我会感谢你们的。”我听见小陈踹门。门纹丝不动。镰刀又亮起来了。这一次没有试探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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