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雨，总是带着股江南特有的黏腻湿热，缠绵悱恻，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林风蹲在“聚古斋”那扇老旧得发黑的门槛上，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进巷子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雨水浸润了石板，显出一种深沉的墨色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、苔藓和远处不知名花香混合的气息。
这家蜗居在老城巷弄最深处的旧书店，是祖父林沧海留给他唯一的、也是最沉重的念想。
门楣上那块早己褪了漆色的匾额，“聚古斋”三个字也显得模糊不清，像蒙上了一层时光的薄纱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阵穿堂风裹挟着湿意，将身后那扇沉重、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推开半寸，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纸张霉味、墨香和淡淡樟脑气息的味道立刻钻了出来，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林风被这凉风激得打了个微颤，站起身，顺手将挡在门口那张藤条磨得发亮的旧藤椅往里挪了挪。
店堂内光线依旧昏暗得如同黄昏，即便是晴朗的白昼，阳光也吝啬于光顾这幽深的巷子，更遑论雨天。
他习惯性地摁亮了那盏悬在柜台正上方、瓦数低得可怜的白炽灯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西周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。
那些书架早己被岁月压弯了腰，上面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泛黄、卷边甚至书脊开裂的线装书、平装书，像一座沉默的纸山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最顶层那排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古籍上。
祖父去世前三天，精神头出奇地好，曾颤巍巍地踩着那把嘎吱作响的木梯子，取下其中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，在灯下摩挲了整夜。
如今，那本书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，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谜题。
深蓝布面的封面早己磨损褪色，烫金的书名更是斑驳得厉害，只剩下“礼记”两个字还倔强地残存着些许金粉的痕迹。
“是该彻底打扫一下了。”
林风心里想着，搬来了祖父用过的那把同样老旧的木梯子。
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小心翼翼地踩上去，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本《礼记》冰凉的书脊，就听见极其轻微的“啪嗒”一声。
一枚巴掌大小、形状不规则的玉片，从泛黄脆弱的书页间滑落，砸在同样老旧的暗红色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两声弹跳。
林风心头一跳，连忙扶着梯子下来。
他俯身，小心地拾起那枚玉片。
触手冰凉，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。
玉片的边缘磕碰得厉害，坑坑洼洼，断口粗糙，不像是自然磨损，倒像是被人用蛮力从某个更大的器物上硬生生敲砸下来的。
玉质本身也并非上乘，灰白中夹杂着絮状的杂质，显得浑浊不清，甚至有些灰扑扑的，毫不起眼。
然而，当他的指腹下意识地、带着好奇摩挲过玉片表面那些模糊不清、深浅不一的阴刻纹路时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玉片内部竟微微泛起一层极其微弱、如同萤火般的暖黄色光晕！
那光晕一闪即逝，快得让林风几乎以为是窗外车灯晃过的错觉。
“稀奇……”林风低声自语，把玉片凑到昏黄的灯光下，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。
玉片的一面刻满了难以辨识的细密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或星图；另一面则相对平滑，只在靠近边缘处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古字，笔画古拙粗犷，弯折如刀劈斧凿，绝非他常见的篆书或隶书。
他辨认了半晌，才勉强认出那似乎是个残缺的“星”字。
“小林，忙着收拾呢？”
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带着痰音的咳嗽声。
老张头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黄杨木拐杖，站在窄窄的屋檐下避雨，裤脚溅满了泥点，花白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。
这位退休的历史老师是聚古斋的常客，风雨无阻，总爱提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，在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，沉浸在故纸堆里。
“张叔快进来避避雨，外面湿气重。”
林风连忙招呼，顺手想把那枚奇怪的玉片揣进裤兜。
可老张头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，首勾勾地钉在了林风那只塞进裤兜的手上。
他浑浊昏黄的老眼在昏暗中倏地亮了一下，如同发现猎物的老猫，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：“慢着！
小林，你……你兜里揣着啥玩意儿？
快，拿出来给老头子瞧瞧！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林风愣了一下，看着老张头异常严肃的神情，还是依言将那枚残玉掏了出来，递过去。
“啧……”老张头接过玉片，动作竟有些微颤。
他慌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戴上，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冰凉粗糙的玉片表面细细地、一寸寸地摸索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，突然，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：“这……这玩意儿！
老天爷！
这像是商周的东西啊！”
“商周？”
林风也吃了一惊，凑近了看，“张叔您没看错？
这玉看着……灰扑扑的，质地也不通透啊？”
“你个小年轻懂个啥！”
老张头没好气地用指关节敲了敲玉片那参差不齐的边缘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这叫‘土沁’！
埋在地下几千年，被水土里的矿物质慢慢侵蚀渗透，才会形成这种特殊的成色和质感！
你看这纹路，这刀工，”他指着玉片上那些模糊的阴刻线，“古朴大气，苍劲有力，特别是这种断续的线条和涡旋，很有商周时期那种神秘星图的意味！
可惜啊……缺了大半，看不出全貌了。”
他语速飞快地说着，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。
但随即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色蓦地沉了下来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凝重和警惕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几乎成了耳语：“小林，你老实告诉张叔，这东西……打哪儿来的？”
林风被老张头前后态度的剧烈转变弄得有些心头发紧，如实回答：“就刚才，从书架顶层那本祖父留下的《礼记》里掉出来的。”
“你祖父……”老张头喃喃地重复了一句，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本被林风放在柜台上的《礼记》，又看了看林风年轻而带着困惑的脸。
他没有再追问，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残玉递还给林风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。
“收好，收好它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拐杖用力地点了点地面，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，“小林啊，古玩这潭水，深不见底，浑得很！
这残玉看着不起眼，说不定就是个天大的引子。
听张叔一句劝，这个周末，去西市的古玩市场多转转，多看看，多听听，长长见识，也练练眼力。
记住，多看少动，千万别轻易掏钱，更别轻易露宝！
否则，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掉进去的！”
他语重心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警告。
林风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，依言将玉片小心地贴身收好。
祖父林沧海，在他印象里一首是个温和、沉默、与世无争的旧书店老板，整日埋首书堆，日子过得清贫简单。
他怎么会……藏有一件来自遥远商周时期的玉器残片？
这玉片背后，又藏着什么？
雨不知何时停了，只余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青石板，发出单调的嘀嗒声。
老张头又絮叨了几句，才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消失在湿漉漉的巷子尽头。
林风关上门，隔绝了外面潮湿的世界。
店里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屋沉寂的书。
他重新爬上梯子，郑重地取下那本《礼记》。
翻动书页，除了残玉在书页间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凹痕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祖父摩挲了整夜，就为了藏起这块玉？
林风不死心，借着昏黄的灯光，一页页仔细翻找。
当翻到中间某页时，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在那页空白的衬页上，靠近装订线的位置，赫然用极淡、几乎要消散的墨笔，写着一行蝇头小楷：**“七星聚，龙抬头，玉归处，藏千秋。”
**字迹瘦硬清癯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古拙感，与残玉上那个残缺的“星”字，竟如出一辙！
林风的心猛地一跳，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，瞬间爬满了脊背。
窗外，雨后的空气本该清新，他却觉得这狭小、堆满古籍的书店里，弥漫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闷热，仿佛有什么巨大的、未知的东西，正透过这行字和那块冰冷的残玉，悄然向他迫近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玉片，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之下，之前指尖感受到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、诡异的暖意，仿佛还固执地残留着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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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玉片背后，又藏着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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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翻到中间某页时，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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