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洁把半截烟头摁进审讯室门口的搪瓷烟灰缸时，指腹刻意碾了两下。烟丝混着烟灰粘在缸底的水渍里，像团化不开的墨。走廊尽头的挂钟刚跳过午夜十二点，秒针咔嗒掠过刻度的声响，突然被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劈碎 —— 那铃声尖锐得像急救车警报，在消毒水与老烟味纠缠的空气里直扎耳膜。
“季姐？建国路刚出的事儿。” 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，带着熬夜后的沙砾感，背景里还混着笔尖划过纸页的窸窣，“银色轿车撞护栏，驾驶员没了。十七岁的半大孩子，交警初步定了醉酒超速，但跟他同行的小子在交警队哭呢，说看见车灯晃了下。”
季洁抓起椅背上的藏蓝色警服时，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手腕。她拽着衣领抖了抖，第三颗纽扣松了线，在走廊顶灯下发着哑光 —— 这是上周追嫌犯时被铁丝网勾的，还没来得及缝。经过办公室时，杨震正把卷宗往文件夹里塞，指节叩在桌角的铁皮柜上咚咚响，睫毛上沾着的茶水渍随动作颤了颤：“又得冒雨出门？”
“建国路，十七岁。” 季洁扣第二颗纽扣时顿了顿，指尖把歪掉的领章拨正，“老郑说那同行的孩子提到‘车灯晃眼’，不像普通事故。”
警车驶出警局大门时，雨刷正刮到第三下。杨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真皮套上轻点，不是漫无目的的敲打，是跟着雨刷摆动的节奏 —— 这是他盯监控时养成的习惯，总爱给重复动作找规律。“三中那片儿的孩子？” 他偏头看了眼副驾，季洁正用指尖划着平板上的基础信息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指腹泛着常年握笔的薄茧，“前阵子刚处理过飙车党，也是这个点，建国路那段没监控的弯道。”
“林浩，市三中高三二班。” 季洁的指尖停在 “同行人” 一栏，“同行的叫王磊，跟他同校，说七点在烧烤摊喝了四两白的，后来又去 KTV 续了几瓶啤酒。” 她抬眼时正撞见对面来车的远光，睫毛倏地垂下，“车是他爸的大众迈腾，登记在林建军名下，做建材生意的。”
雨下得更密了。警车碾过积水的声音从轮胎底下涌上来，像谁在车底裹着棉被敲鼓。建国路中段的护栏已经被撞得向外折成直角，蓝红色的警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光，照得路面的积水泛着诡异的紫。法医老何正蹲在变形的驾驶座旁，乳胶手套捏着根棉签，在死者唇角轻轻蹭了下 —— 那棉签头立刻泛出淡粉色。
“季队你看。” 老何抬头时，眼镜片上的雨珠滚下来，在鼻尖积成小水洼，“口腔里有酒气，但这颜色不对。” 他把棉签举到警灯底下，“正常酒精不会让黏膜泛这种粉，像掺了别的东西。”
季洁弯腰钻进警戒线时，雨鞋陷进路边的泥水里，发出咕叽一声。她先没看驾驶座，目光顺着护栏的折痕往回扫 —— 护栏内侧的反光条有三道新鲜的刮痕，最下面那道沾着点银色漆皮，明显是二次碰撞留下的。再转头看那辆迈腾，半个车头已经嵌进护栏，引擎盖像被巨人揉过的纸团，安全气囊弹出时溅上的血迹在雨里晕开，边缘泛着暗沉的褐，像块泡烂的猪肝。
“仪表盘。” 季洁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杨震立刻把强光手电递过去，光柱精准地打在时速表上 —— 指针卡在 120 码的位置，但表盘边缘沾着点碎玻璃，不是挡风玻璃的钢化玻璃，是仪表盘本身的有机玻璃。“有人动过？” 杨震皱眉时，手电光扫过刹车踏板，踏板顶端的橡胶垫歪了，底下的地毯有块菱形褶皱，边角还卷着，像是被人用鞋跟狠碾过又猛地松开。
“刹车痕在那边。” 老何已经绕到车头前方，用手电筒照着路面，“你看这两道黑印，正常急刹该是连续的拖痕，这玩意儿一截一截的，间距还越来越大 —— 像踩着刹车却没力道，松一下紧一下。”
季洁蹲下身时，膝盖在湿冷的地面磕出轻响。她没碰车身，先用手电照驾驶座底下 —— 脚垫滑到了座椅下方，边缘有处撕裂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“小周。” 她朝技术科的年轻人抬下巴，“取脚垫纤维样本，特别是撕裂处。”
老何这时正用镊子夹起驾驶座旁的手机，屏幕碎成蛛网，但还亮着半截。他小心地避开玻璃碴，用指腹按住电源键：“最后条微信是九点四十分发的，对方头像是粉色兔子。” 他把手机转向季洁，“内容没删 ——‘我知道你妈在哪’，发信人备注‘萌萌’。”
季洁戴手套的指尖刚碰到手机边缘，就觉出不对。屏幕碎得厉害，但边缘的金属边框没变形，不像车祸时被挤压造成的 —— 更像有人攥在手里用力砸过什么。她盯着那个粉色兔子头像，突然想起平板里的信息：林浩的女朋友叫陈萌萌，市一中高一学生，两人在去年的动漫展认识的。
“杨震。” 季洁把手机装进证物袋时，拉链声在雨里格外清晰，“查陈萌萌的住址，还有林浩母亲的联系方式。另外让王磊过来一趟，我得问问他，林浩喝到什么程度才会说‘知道你妈在哪’。”
雨还在下，杨震刚拨通电话，就听见老何突然 “咦” 了一声。法医正用手电照死者的手腕，那里有圈淡红色的勒痕，边缘还沾着点银色的细屑。“这不像安全带勒的。” 老何的手指悬在勒痕上方，“安全带的织痕是横的，这是斜的，像被人用什么细带子勒过。”
季洁抬头看向驾驶座，雨丝顺着破碎的车窗灌进来，打在死者苍白的脸上。十七岁的少年，眉骨还没长开，唇角却抿着道倔强的纹路，像临终前还憋着股没撒完的气。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卷宗里看到的 —— 林浩的父亲三个月前在外地出差时摔断了腿，现在还在住院。
“通知林建军了吗？” 季洁站起身时，雨鞋在泥里拔得有些费劲。
“刚联系上，他侄子正往这边赶。” 杨震挂了电话，“王磊在交警队哭得抽抽，说林浩今晚喝到一半突然要走，说有急事，拦都拦不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