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个寻常的星期二下午，心肌梗塞，倒在了他坐了三十年的办公室格子间里。
消息传来，认识他的人都唏嘘不己，纷纷感叹：“多好的人啊，太可惜了！”
“秦师傅？
那可是个老实人，顾家得很！”
“一辈子勤勤恳恳，任劳任怨，真是个好丈夫、好父亲……”追悼会那天，气氛肃穆而哀伤。
单位领导沉痛地念着悼词：“……秦有德同志，一生兢兢业业，克己奉公，是我们学习的榜样。
他对家庭忠诚负责，是邻里公认的好邻居……”秦有德的妻子，刘素芬，红肿着眼睛，由儿子搀扶着，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朋鞠躬致谢。
亲友们的安慰如出一辙：“素芬啊，节哀，老秦是个好人，对你也好，对孩子也好，你们家能有今天，全靠他踏踏实实……”刘素芬只是默默点头，泪水无声滑落。
这些话，飘荡在哀乐和焚香的气味里，像一层厚厚的茧，包裹着秦有德己经冰冷的身体。
外人眼中的秦有德，被勾勒得如此清晰：一个标准的、无可指摘的“好人”。
然而，剥开这层用一生编织的“好人”外壳，秦有德的内里，是截然不同的风景。
他并非不爱家人——那是一种基于责任和习惯的爱，像穿旧了的棉袄，保暖却毫无光泽。
他按时上下班，工资悉数上交，承担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，如同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。
但这日常的运转下，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和厌倦。
他讨厌厨房的油烟味，听久了妻子的唠叨会心生烦躁，对儿子青春期那些“不切实际”的梦想嗤之以鼻，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的蠢念头。
他用沉默和“嗯”、“哦”、“知道了”应对一切家庭交流，内心的不耐像水底的暗礁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尖锐。
他向往的，根本不是这柴米油盐、按部就班的生活。
他心底藏着一个滚烫而模糊的渴望：自由。
一种无拘无束、恣意洒脱的自由。
年轻时，他曾在纸上涂鸦过骑摩托穿越沙漠的狂想，也偷偷买过一把二手木吉他，藏在床底下，笨拙地拨弄着不成调的旋律，幻想自己是流浪歌手。
他羡慕那些背包客，羡慕说走就走的旅行，羡慕酒吧里谈笑风生、眼神明亮的人们。
他内心深处，住着一个燃烧的灵魂，向往着烈酒、旷野、未知的旅程和毫无负担的放声大笑。
可这团火，从未真正燃烧起来。
它被小心翼翼地压制着，用“责任”、“安稳”、“别人会怎么看”这些沉重的石块死死压住。
久而久之，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那火焰的存在，只剩下偶尔在深夜抽烟时，听着楼上邻居练习吉他传来的断断续续音符，心头泛起的一丝酸涩和怅然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精美笼子里的鸟，笼子是他自己亲手加固的。
他恨这笼子，更恨那个懦弱得不敢啄开笼门的自己。
这份对自由的向往，最终扭曲成了无法言说的自私。
这种自私，体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微末节里。
他会在加班时故意拖延，只为在办公室里多享受一会儿无人打扰的清静；他会偷偷攒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私房钱，买些劣质烟或者一瓶廉价的烈酒，独自在河边长椅上灌下去，享受片刻虚幻的逃离感；他对家庭的付出，带着隐秘的怨气和不甘，总觉得自己的牺牲无人理解，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轰轰烈烈的人生。
他吝啬于给予家人真正的情感共鸣，因为他的内心早己被自己未曾实现的欲望填满，塞不进多余的爱意。
他活得像个精密的演员，用“顾家老实”的面具应付世界，却把所有的真实、所有的渴望、所有的阴暗都锁在了内心那个无人能至的角落，连带着，也锁住了本该给予家人的温情。
葬礼结束后，在整理秦有德遗物时，刘素芬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抽屉最底层，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。
翻开，里面不是工作笔记，而是一些潦草却充满力量的涂鸦：疾驰的摩托、空旷的公路、燃烧的篝火、张开双臂迎风站立的人影……还有几页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名，旁边标注着出发时间和路线草图，字迹狂放，与他平日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。
那些地名，遥远、陌生，充满野性的呼唤。
刘素芬翻看着那些图画和文字，指尖冰凉。
她仿佛不认识画里的那个人。
那个沉默寡言、似乎只懂得埋头苦干、连旅游都嫌浪费钱的丈夫，内心竟然藏着如此剧烈而狂野的风暴？
她想起他偶尔望向窗外的茫然眼神，想起他拒绝一切家庭出游提议时的固执，想起他深夜回家时身上淡淡的、不属于家里的烟酒味……巨大的陌生感和迟来的悲恸瞬间攫住了她。
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，准备将秦有德的遗体推进火化炉。
“唉，秦师傅这一辈子，平平淡淡，总算熬到头了。”
一个老同事叹息。
“是啊，老实人，无风无浪，也算好命了。”
另一个附和道。
炉门缓缓打开，灼热的气流涌出，仿佛要吞噬掉那具曾经承载着无数隐秘挣扎的躯体。
刘素芬紧紧抱着那本沉重的素描本，听着旁人对他“老实”、“平淡”、“好命”的盖棺定论，看着炉门内那片刺目的红光，泪水终于汹涌而出。
秦有德走完了他的无趣一生。
他扮演了一个完美的“好人”，赢得了世俗的赞誉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个渴望像风一样自由、自私地燃烧的灵魂，在他精心打造的“老实人”躯壳里，早己窒息而死。
他最后留下的，除了那本无人理解的画册，便是妻子心中那片被谎言和迟来的真相撕裂的、冰冷而荒凉的废墟。
他的一生，外人看来无风无浪，平淡无奇；内里却是惊涛骇浪，一场漫长而隐秘的自我囚禁与无声坍塌。
这坍塌无声无息，埋葬了一个真实的秦有德，留下了一个完美却也无比苍白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