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一九九三年那是个月亮格外圆的晚上。一九九三年农历八月十五,
俺嫁到蒙家庄刚满两个月。月亮像刚擦亮的银盘,明晃晃地挂上东墙头时,
院门外响起了三轮车“突突突”的排气声——这是头一回。蒙结实撂下啃了一半的月饼,
眼睛亮了:“全福来了!”俺当时还不知道蒙全福是谁。只听说他是路西头老蒙家的三小子,
跟俺男人论起来算是五服内的堂兄弟,但平日并不走动。他跨过门槛时,
手里提着个白色塑料壶,少说装得下二十斤——那时候这二十斤酒,
顶一个壮劳力两三天的工钱。另一只手是用麻绳捆着的油纸包,酱汁从纸缝渗出来,
在月光下泛着油光。“结实哥,嫂子。”他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,
每个弧度都标准,“赶集剩了点猪头肉,想着哥俩喝一口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俺的脸时,
突然定住了。虽然只有一瞬,但俺记得清楚——他的眼神像被火燎了一下,瞳孔猛地一缩,
接着迅速垂下眼皮,把酒壶墩在八仙桌上。“咣当”一声。后来俺常想,
要是那晚月亮没那么亮,或者他没看清俺的脸,往后十年的事儿,会不会是另一个样?
后来俺才明白,那晚的月亮为什么那么亮。它是要让蒙全福看清楚俺的脸,
看清楚这场复仇里,最无辜也最残酷的巧合。可惜,这世上没有要是。日子就是这样,
一天天,一月月,一年年。像驴拉磨,转着圈,看着没动地方,其实磨盘上的粮食,
早就碾成了粉。第一次正式聚会,是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五。蒙结实那晚喝得烂醉,
吐得满炕都是。蒙全福一声不吭地收拾,用灶膛里的草木灰盖住污秽,一遍遍擦洗。
鸡叫头遍才走。俺过意不去,第二天特意蒸了锅白馍让蒙结实送去。蒙全福没收,
只说了句:“嫂子不容易,往后每月十五,俺来陪哥喝点,也算有个照应。”蒙结实的酒品,
可以用三句话总结:第一碗话多,第二碗手多拍桌子,第三碗腿多站不稳。
要是喝到第四碗,就只剩下“多”了——多半要吐,多半要闹,多半要俺收拾到后半夜。
第二章:三年时间像村后头那条河,看着没动,其实早就流走了三年。到了一九九六年冬,
俺生闺女难产,接生婆说得送县医院。蒙结实那天正好被蒙全福灌醉了,躺在炕上鼾声如雷。
是蒙全福踩着齐膝的雪,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,敲开乡卫生所的门,硬是把值班医生拽了来。
闺女保住了,俺欠他一条命。那之后,俺真心实意把他当恩人。每次他来,
俺都炒上两个鸡蛋——那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。这每月一回的酒局,就像老驴拉磨。
蒙结实是蒙着眼转圈的驴,蒙全福是抽鞭子的人,俺是跟在后面扫驴粪的。区别是,
驴不知道自己在转圈,蒙结实也不知道;但蒙全福知道,俺后来也知道了。
第三章:七年新世纪的头一个春天。二零零一年,闺女七岁了,会脆生生喊“全福叔”。
蒙全福每次来,总给她带块水果糖,用花纸包着,甜得她眯起眼。可俺心里那点感激,
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味儿。是发现蒙全福看蒙结实时,那眼神不像看兄弟,
倒像俺爹看圈里那头养肥了年关要宰的猪。是估量,是隐忍,还有种……迫不及待的冷。
也是发现,每次俺穿那件水红色碎花衬衫时——那是俺过门头年,
蒙结实赶集给俺扯的——蒙全福总会别过脸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直到抠出木屑。
老话说,夜路走多了总要遇见鬼。蒙结实遇见的不只是鬼,是他十一年前撞倒的那个姑娘,
从坟里爬出来,每月十五来找他喝一杯。第四章:暗流真正的裂缝,出现在二零零三年夏收。
那年雨水足,麦子长得齐腰高。全村人都像打仗,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拖着身子回家。
累得连放屁的力气都没有。可每月十五,蒙全福还是准时来了。三轮车开不进麦地,
他就把车停在地头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的田埂走过来。塑料壶在夕阳下晃荡,
他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容。“全福,”俺终于没忍住,直起酸痛的腰,“这大忙的,
要不……”“再忙也得喘口气。”他打断俺,笑容不变,“庄稼耽误一两天不打紧,
人不能绷断了弦。”蒙结实早扔了镰刀,一屁股坐在麦捆上,眼巴巴等着那口酒。
那晚月亮很暗,云层厚得像棉被。三个人坐在打麦场上,就着远处场院微弱的灯火喝。
麦秸的清香混着酒气,被夜风搅成一团。喝到第三碗,蒙结实舌头开始打卷。
他忽然拍着大腿,
没头没脑冒出一句:“那年……也是这时候……麦子也这么高……”话没说完,
他自己愣住了。蒙全福倒酒的手顿了顿,酒线在空中断了半秒,又续上:“哪年?
”“就……就……”蒙结实的酒醒了一半,眼神开始躲闪,“就瞎说呗!喝酒喝酒!
”他端起碗猛灌,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,像在掩盖什么。蒙全福没再追问,
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。月光从云缝漏下来,照着他半边脸,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
平静得像村后头那口深井的水面。可俺看见,他握着碗的手指,关节泛着白。那天夜里,
蒙结实又醉成了一摊泥。蒙全福照例收拾,但打破了一个碗。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,
血滴在压水井旁的水泥地上,很快被清水冲淡。“对不住,嫂子。
”他扯了块破布随便裹了裹,声音有些哑,“手滑了。”俺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
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河里淹死的,都是会水的。这十年,蒙全福太稳了,稳得不像个活人。
直到那个碗打破,那滴血落下,他才又像了个人。一个会疼、会流血、心里揣着事的人。
那晚俺躺在炕上,听着蒙结实的鼾声,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:“人啊,就像地里的庄稼。
根扎在土里,土知道你所有的秘密。你浇的是水还是血,土地都记得。”怀疑这东西,
一旦种下,就像春雨后的野草,见缝就钻。二零零四年秋天,俺收拾冬衣,
从箱底翻出那件水红色碎花衬衫。袖口磨毛了,领子也洗得发白,但花色还鲜亮着。
这是俺嫁衣之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,蒙结实说,这花色衬俺。俺摩挲着那些细碎的小白花,
忽然想起什么,手停在半空。蒙全福的妹子——那个叫陈谷雨的姑娘——出事前,
想去供销社扯块布做生日衣裳。她想要水红色的,带小白碎花的。
这是王麦收无意间提过一嘴的。当时俺没在意,现在却像根刺,扎进心里。
晚上蒙结实下工回来,俺装作闲聊:“听说西头老陈家那闺女,生前挺爱美?
”蒙结实正在脱鞋,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他把沾满泥的解放鞋往墙角一扔,
力道很大:“陈谷八百年的旧事了,提她干啥?”“就随便问问。”俺盯着他的侧脸,
“王麦收说,那闺女想要块水红碎花布做衣裳,还没来得及……”“闭嘴!
”蒙结实突然吼起来,脸红脖子粗,“死人!晦气!以后少他妈提!”他摔门进了堂屋,
留下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在颤抖。二零零五年开春,
俺决定查清楚。俺先找了表弟——他在镇派出所当协警,管档案室。电话打过去,
表弟很为难:“姐,这都十一年前的旧案子了,档案早封存了。没正当手续,谁也看不了。
”“就一眼,”俺求他,“姐求你。”三天后,表弟偷偷回话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姐,
这事儿犯纪律。俺是趁管档案的老王头喝多了,溜进去看的。就五分钟,
手心全是汗……老王头醒了酒,发现档案被动过,在办公室骂了三天街。
幸亏那几天连着下雨,档案室窗户没关严,他说是老鼠咬的……”他顿了顿:“你答应俺,
这事儿烂肚子里。俺再有俩月转正,不能折在这头。”“卷宗上写,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七,
砖窑往陈寨的土路上,一辆二八永久自行车撞死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,骑车人逃逸。
死者叫陈谷雨,陈寨人。现场只找到几片自行车漆皮,
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声音更低了:“姑娘手里,死死攥着一块布角。水红色的,带小白碎花。
”俺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地上。“那案子……后来呢?”“悬了。
自行车是在三里外的河沟里找到的,编号074,车主是蒙结实。但他咬定车丢了,
还有不在场证明——说那晚在砖窑跟人打牌。没目击证人,没直接证据,就……搁置了。
”挂了电话,俺在院里站了很久。春寒料峭,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。可俺觉得,
心里比这风还冷。难怪蒙结实再也不碰自行车。难怪他雷雨天会惊醒,念叨“别找我”。
难怪他对“陈谷雨”三个字那么敏感。他不是摔沟里了,他是把人撞沟里了。
下午俺去了西屋棚子。那把老铁锁锈得厉害,但还能开。俺在里面翻找,在破木箱最底层,
摸到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。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铃铛,
还有半截车把手——上面缠着褪色的红塑料绳。油布包得很仔细,塑料袋套了一层又一层。
难怪十一年了,锈得不算厉害,红绳的颜色还能辨认。俺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蒙结实保留这些,是为什么?是想记住自己干过啥,又没胆子真记住?
还是像那些变态的杀人犯,要留点“纪念品”?而蒙全福……他知道了多少?他每月十五来,
灌醉蒙结实,收拾残局,整整十年……俺突然全明白了。他不是来喝酒的。他是来凌迟的。
用最钝的刀,一个月割一片肉,要割够一百二十个月,才让蒙结实死。那天晚上,
俺做了个梦。梦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穿着水红色碎花衣裳,站在油菜花田里冲俺笑。
她笑着笑着,脸突然变成俺的脸,衣裳变成俺那件旧衬衫。然后一辆自行车冲过来,
把她撞飞了。骑车的蒙结实回头看了一眼,车轮碾过那片水红色,继续往前骑。俺惊醒了,
一身冷汗。蒙结实在打呼噜,鼾声震天。俺看着这个男人,这个跟俺睡了十三年的男人,
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不,不是陌生,是恶心。像摸到了茅坑里泡了十年的石头,又滑又腻,
沾一手洗不掉的臭。俺去了镇上那家修车铺。铺子早关了,改成小卖部。
卖货的是个年轻媳妇,说老孙头三年前就死了,肝癌。“他临死前清醒的时候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