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危爷
和许多老表一样,当旁人琢磨着是奔“清华”还是“北大”时,在那个燥热的夏天,我选定了美容美发。
背上行囊,兜里揣着几百块皱巴巴的票子,我买了张去邻省的火车票,心头揣着三分希冀七分茫然,一头扎进了一家理发店当学徒。
也就是在那里,我撞见了一位改我命数的人物!
——危爷!
初遇危爷,是七月里一个闷得透不过气的日子。
他正和这条街上很胖的一老板——兼着这个村的村长——在店里蹭着冷气,低声说着什么。
胖老板递烟点火,殷勤得像捧着祖宗。
两股烟柱缭绕半晌,胖老板才搓着手开了腔:“老哥,邪门呐!
我们整个村的纸钱,都烧不透了!”
后来我才晓得,那天是七月十三。
而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七都要给亡人烧纸钱的。
所以就有一些地方流传着——七月十六早上太阳还没有出时,人们不能起床出门的说法。
因为那时候有可能碰到的不是“人”!
胖老板抹了把汗:“我打十八岁起,家里烧纸钱这活就归我了。
七月初一前,纸钱、包钱的白纸,都准备得妥妥帖帖。
照老规矩,像寄信一样,白纸包好纸钱,正面端端正正写上亡人的姓名。”
那时我头回听说,烧纸居然还有这么讲究:先用干草垫底,一包包纸钱码在上头,再引燃干草。
烧时不能拨弄,得让那纸钱烧成灰,还保持着包裹的形状,亡人收到才是整沓整沓。
最要紧的,是纸钱必须烧透!
胖老板脸皮绷紧:“要是一两家烧不好,我也认了。
可眼下是整个村子!
老哥,你说,是不是我们村的风水坏了?
还是……无意中冲撞了哪路先人?”
危爷眼皮抬都没抬,吐了个烟圈:“早年,也有个地方出过这档子事。”
“哦?”
胖老板赶紧又递上一根烟,火机凑得飞快。
“那会儿我刚好路过,听了一耳朵。”
危爷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怎样了?”
胖老板眼珠子都快钉在危爷脸上。
危爷顿了顿,声音沉了沉:“后来?
后来那地方的牲口,得瘟病全死绝了。
到了年关,家家户户连只自家养的鸡鸭都端不上桌。”
“我们局里派人去看,回来和我说……”他掐灭了烟头,“那地方的活物,都被亡人‘拿’走了。”
“啊?!”
胖老板手一抖,烟掉在了地上,他一把抓住危爷的手腕,指节都泛了白:“老哥!
亲老哥!
你可得救救我们村啊!”
危爷眉头拧成疙瘩,面露一抹难色:“不瞒你说,这事儿……棘手。
依我看,你们村怕是招了‘鬼’。”
“鬼?!”
胖老板一个哆嗦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瞬间闪过英叔撒糯米、大战任老太爷的经典画面。
危爷又续上一支烟,青烟袅袅:“有些鬼,在七月半这样的节骨眼上没收着钱粮,心头生了恶妒,就会去抢别鬼的冥钱。
我估摸着你们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。
不过眼下还拿不准,得亲眼看到才作数。”
胖老板急得首跺脚:“那您赶紧给瞧瞧啊!”
危爷苦笑:“哪有那么容易?
这鬼要不抢还好,一旦动手抢了,可就凶得厉害!
你想想,它连别鬼的钱都敢抢,能是寻常善茬?”
“要捉它,头一桩,得先看得见它。”
危爷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,“可这七月里出来的鬼,寻常是看不见的。
它们怕吓着阳间的亲人,尤其是怕惊了孩子。”
后来我攒了些阅历才明白,怨鬼是不认亲的,怨气蒙了心窍,跟人喝醉了酒没两样。
但无怨的鬼,却认得。
“那……看见这鬼……难吗?”
胖老板声音发颤。
危爷眼神飘忽了一下:“难倒是不难,就是……不好。”
“怎么不好?”
胖老板快要哭了,“我只听说小孩撞见这东西容易招病,可你我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!
要不是实在没辙,哪敢劳烦您这尊真神?
如果只是我一家的事,我认栽,让祖宗怪罪去!
可这是一村人的性命啊!
您无论如何得伸把手!”
危爷沉默了半晌,狠狠摁灭烟头:“看看可以。
但丑话说在前头,我未必帮得上忙。”
胖老板如蒙大赦,慌忙又递烟。
危爷却摆了摆手:“烟且放着。
你们,再烧一次纸钱,我看看。”
胖老板忙不迭应下。
我这学徒按捺不住好奇,也悄悄跟了过去,想要见识见识这抓鬼的手段!
只见胖老板拿出十几包写好名字的纸钱,一字排开铺在干草上面。
危爷又叫人搬来两扇厚重的旧门板,首首立在枯草堆旁,让两个壮汉死死扶稳。
随后,他和胖老板背对门板盘腿坐下,各自将一道黄符顶在头上。
那时我还不懂其中门道,后来才知晓,鬼魂穿不过门板。
危爷摆下这阵仗,防的就是恶鬼背后偷袭。
“点火!”
危爷低喝一声,和胖老板同时闭上了眼睛。
两个妇人忙不迭点燃了纸钱下的干草。
“呼啦!”
火苗猛地窜起。
西周一下子寂静,只剩下火焰噼啪作响。
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跳跃的火舌和端坐如石的两人。
白色的封纸被火舌舔开,露出里面一张纸地纸钱,边缘迅速焦黑卷曲,向内蔓延。
危爷口中念念有词,胖老板紧跟着低声附和。
两人被火光投在门板上的影子,随着火焰剧烈地晃动、拉长、扭曲,仿佛魂灵正挣扎着要脱壳而出。
火势越来越旺,纸钱中心一小块却顽强地保持着原色。
忽然,危爷一声大喝:“睁眼!”
胖老板几乎同时猛地睁开眼睛,死死盯向那跳跃火焰的中心。
“看见了吗?”
危爷的声音像淬了冰。
胖老板倒抽一口凉气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我……我这不是……做梦吧?”
他狠命眨了两下眼睛,又用力揉了揉。
“凝神!
仔细看!”
危爷厉声提醒。